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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看到晚潮编辑部陈老师把黄仕忠先生的作品发上来让大家共赏，笔者感到亲切，有话要说，他是我们杭大时的学长，只他读中文系，又学业大进，已成为著名专家，但我仍然爱读他的著作，这里不禁要把去年读他《进学记》一书时写的小文，重发于此，与亲们共享。
今天又几乎以一天时间，把黄仕忠的《进学记》读去半本，难免又要饶舌几句。
进学记封面
这书中他写到几位导师，这些人物，都可称学界泰斗。虽声名在外，但近距离地看，以学生眼光，更以学者眼光看，写得真实真切者，还是不可多得。以前我看过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几位教授的素描，是吴中杰先生所写，也以为很好，而今读黄先生所记者，大多更是我母校的老师，久闻其名，而未识其人者。我想到我历史系的导师，也只有黄朴民先生写过他们。两位黄先生所写，都让人如沐春风，大快朵颐。
展开剩余75%说到中山大学的王季思先生（原名王起），他是老资格的戏曲研究专家了，年轻时即得到吴梅大师的青睐，新中国成立前已有学术地位，故20世纪50年代就任过中山大学中文系主任。但他是个小心谨慎之人，而且跟随政治甚紧，50年代后期还是被撤下职，换成商承祚任主任，为此他更胆小了。他与陈寅恪先生住一栋楼，楼下楼上，声名都大，但风格不同，说王是随风上下的人，而陈则特立独行，故两人甚少往来，是鸡犬之声相闻，老死不相往来。只一次，王看了陈《莺莺传》论文，特敲门而入，说他的不同意见，而陈竟不发一言，王只好悻悻而退。连王的大儿子，北京钢铁学院毕业，后来回顾父亲一生，也表示对陈寅恪先生的尊敬，超过乃父。为此，王季思先生也有所反悔之言。
而说到杭大徐朔方（原名徐步奎），则与王老不同。徐是读英文系出身的，他最爱好的还是英国文学，最重视的还是写新诗。他亦是个特立独行之人，与人相处，很少客套，有学生想到他家去，哪怕帮他去打扫卫生，也总拒之门外，不让进；一位外地学生，登门拜访，在路上碰到，他直说找我何事，那人措手不及，想出三个问题请教，他说，第一个，没研究，说不出，第二个，你的问题，已是答案，第三个，我不同意你的看法。说完，就说你好走了，让对方惊出一身冷汗。另一人特跑去看他，他说，你已看到我了，可以走了，让人一点没有套近乎的余地。他以研究汤显祖起家，但他居然在纪念汤诞辰多少周年时，突发表一篇《汤显祖与md》的论文，许多人都劝他要为尊者讳，他说我有证据。他还不适时宜地在昆曲振兴大会上说，昆曲既被历史淘汰，想振兴也难。他去美国做了一年访问学者，满载而归，写成晚明曲家年谱数册，但言必称美国图书馆好，说我做的年谱资料，都是在美国图书馆看来的，在大陆，几乎看不到。他是曾兼任过外文系副主任的，他写过汤显祖与莎士比亚的论文，至今让人称道，更有汤的家乡，把一尊汤的塑像，送到英国莎士比亚家乡，让他们并立在一起。当然后者，倒不是黄先生所写。
导师徐朔方先生
书中还写到沈文倬，这人也是杭大中文系的，专以研究古代仪礼著名，在国内也算权威，每到杭州，就去拜访马一浮，两人相谈甚得。但他是个口吃严重的人，不善讲课，故不著名，但他的文章，写得精彩精练，而且取舍甚严，一本四十万字的著作，删节成十多万字出版，让内行人看了啧啧称叹。
他还写到中文系的刘操南，每次上课，总要将诗词吟唱一会，从诗经屈赋开始，唱到情深处，声音哽咽，潸然泪下，许多学生，以为太浪费时间，不肯做他研究生。他懂得太多，尤其精于古代天文历算，他是个数学专家，彻头彻尾的理工男，他读过史地系，也考进过土木工程系，他自己写诗词一万多首，最后出版只选了一千首（由西泠印社出版），为此让我又禁不住在孔网买了一册。他的诗词选名为《揖曹轩诗词》（更有同名诗词稿则自己印刷，更贵），他的文存叫《揖曹轩文存》，黄先生写他时，文存尚未出版，今已出版，内容丰富，价格在一百多元，亦让我大咽口水。他还将经典小说改写，有武松演义，发行达数十万册，又有水泊梁山，青面兽杨志等小说，将原小说与话本说书合并改写，脍炙人口，但当时不为人所重视，以为没有学术含金量，其实在日本，这些作品大行其道。他是以70岁退休的，大概没有批下博导，让他郁郁不得志，其实以他的学识学问，可以招多个方向研究生，至少一是先秦两汉文学，二是古代科技史，三是元明清文学小说方向，但最后只元明清文学小说方向招了研究生。他于82岁去世，壮志未酬，令人惋惜。他许多论文是无处发表的，因他懂的专业太偏太深，文理科都容纳不了他。
最后他写到了郭在贻，在古汉语史研究上，年纪最轻，成果最丰硕，是姜亮夫先生传人，他是标点过四次说文解字的，他要求学生也这样，但令人叹息的是，他英年早逝，因肝癌死于50岁生日还差一天的49岁。如果他今天还活着，也不过80多岁，那他的学术成就就不可限量了。
徐朔方先生与王季思先生
读这些导师的记述，让人想起梅贻琦先生的名言，大学者，有大师之谓也，非有大楼之谓也。这的确让人感叹。今天的大学，我想传人总会有的，但真正不可方物不可规范的大师，也许日见其少了。这也许与时代风气有关吧。
同学合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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